§8.词语疯子

　　一年前，那个叫陈涩谷的男人每天都来找美奈子，美奈子说，他是一个词语疯子，只要墙上一有空地，他就要在上面写诗。

　　“天使的旗子坠入爱河，我把一枚枯叶放在河边，受伤的羊关在矮屋里，今天为我扑盖的全是冷雪和冻泪。”

　　只要挪开一点书架，陈涩谷怪异的字体就会从那书架后面张牙舞爪探出头来，除了字体怪异有点特色外，句子看上去很一般，是一种没有独创性的呓语。诸如诗人喜欢使用的“骑马”、“庄稼”、“草地”、“花园深处”、“赤裸”、“爱意”、“天空”、“异地”、“饥饿”、“节日”、“酒店”、“发廊”、“诗”、“诗人”、“河流”、“终点”、“死亡”，等等，这些字写满墙壁，大大小小，歪歪扭扭，令人触目惊心。

　　美奈子的书吧那天开门开到很晚，陈涩谷是书吧里最后一个客人，他穿着黑布衫，头发湿漉漉的，美奈子记得那天晚上外面并未下雨，他的头发湿得很奇怪。他就像个湿漉漉的影子似的潜入美奈子的店，他与她点着蜡，靠墙根坐着说话。他说他想念诗给她听。她说还是免了吧，我墙上有的是呢。

　　两个人静默地坐着，看蜡烛上跳动的两点鬼火。

　　他扳过她的脸来吻她，她不做声，心里却有些飘忽，从地下室很小的一个气窗里望着窗外，一阵一阵地心不在焉。街道寂静无声，灯影像静静洒下来的细碎粉末，远处有乘凉的人低垂着眼皮坐在草地上想心事。从远处不知什么地方，传来一缕唱戏的声音，那声音像烟似的，飘忽不定，细得就要断了，忽然，那声音又大起来，如泣如诉，诉说着几百年前的冤屈。

　　小苹果美奈子说，我那天稀里糊涂就给了他，然后就被他没完没了地缠上了。陈涩谷的缠人功夫是一流的，他一旦缠上谁，就会不顾一切，写血书、发毒誓、要死要活，什么下作的事他都干得出来。

　　他蓬头垢面血红着眼睛到书吧里来，一坐就是一整天，不吃饭也不喝水，店里坐着这么个怪物，美奈子说她的生意就很难做。可是，这么个人，打又打不得，轰又轰不走，一天到晚粘着美奈子，说一定要跟她结婚。

　　一一我不爱你。

　　一一我不是不跟你结婚，我不跟任何人结婚，我压根儿就没打算过结婚。

　　一一那天的事是个误会，那天我跟你……是个误会。

　　小苹果美奈子的话从墙角一句句地飘过来，那个坐在书店中央读者椅上的人木着一张脸，就是不接话茬。

　　一一哎，你聋了啊？

　　一一你走吧，别再来了……

　　那个蓬头垢面的男人，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，美奈子吓得向后退了两步，她以为这个男人不是要打她，就是要当众吻她的脸，看那架势，反正要做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。

　　男人从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，然后，他就站到椅子上去了，他当众念了一首情诗，把当时在店里买书的客人全都吓跑了。